于湖风骨——一位南宋状元的家国绝唱



张孝祥书法作品。(资料图片)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张孝祥《于湖居士文集》。(资料图片)

  他是宋高宗御笔钦点的状元郎,被誉为“天上张公子,人间第一流”;他是敢为岳飞鸣冤、力主抗金的热血文人,一生虽短却风骨长存。张孝祥,这位从环巢湖流域走出的传奇人物,其才情、气节与家国情怀,至今仍被人们所传颂。

  一鸣惊人 御笔亲点状元郎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剩喜然犀处,骇浪与天浮。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落照,淝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

  860多年前,张孝祥写下的这篇《水调歌头·闻采石战胜》,可谓家喻户晓。彼时,宋军与金兵在采石矶展开激战,取得了南宋史上著名的采石矶大捷。张孝祥正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闻讯大喜,以满腔豪情挥毫写下传世之作。

  张孝祥何以写出如此动人的家国情怀诗词?这位来自环巢湖流域的和州乌江人,又有着怎样的人生境遇?安徽省名人馆中有这样一段介绍:张孝祥,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南宋绍兴年间进士,一生力主北伐抗金……馆内还珍藏着张孝祥的书法作品《泾川帖》,那遒劲的字体穿越八百余载时光,款款走来,仿佛仍在诉说词人的风骨与才情。

  欲追溯张孝祥之根脉,有一个地方终究绕不过去——和县乌江镇。作为唐代诗人张籍的后裔,张孝祥曾在《代总得居士回张推官》一文中写道:“某家世历阳之东鄙,自先祖始易农为儒。或云唐末远祖自若湖徙家,盖文昌之后。文昌讳籍,见于《唐书》,乌江人也。”这片土地的文脉,滋养了他最初的才情与志向。

  和县文化研究会学者薛从军,长期致力于和县文化历史的研究与挖掘。他介绍,和县古名历阳,因县南有历水而得名。公元555年,南梁与北齐在此议和,遂增设和州。“宋代和州是州级行政单位,辖三县:含山、历阳、乌江。当时的和州乌江县,还包括现在江浦县的一部分。”薛从军细细道来,理清了张孝祥故里的变迁脉络。

  张孝祥作为文化名人,他的故事在当地流传甚广。南宋初年,金兵铁骑南下,烽火遍及江淮。年幼的张孝祥随父渡江避难,迁居芜湖升仙桥西。少年时的张孝祥便显露出非凡天赋,“读书一过目不忘,下笔顷刻数千言”,年十六便领乡书,才名早已远播江淮。

  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23岁的张孝祥赴临安参加殿试。这一次与他同场竞技的不仅有日后名满天下的陆游、范成大、杨万里等人,还有秦桧之孙秦埙。那张孝祥是如何脱颖而出的?彼时,秦桧权倾朝野,对于状元之位,秦埙志在必夺。秦埙虽文章畅达,却了无新意。而张孝祥的策对则掷地有声,颇有新意。然而主考官仍将秦埙列为第一。后宋高宗亲自阅卷,看到张孝祥的策对洋洋洒洒切中时弊,且字体遒劲有力,大为赞赏,“上疑为谪仙,亲擢首选”。张孝祥成为钦点状元郎。

  一个出身寻常的青年,竟力压权相之孙,拔得头筹,以才学与风骨惊动朝野。秦桧因此怀恨在心,诬蔑张孝祥的父亲张祁并将其下狱,不久秦桧死,宋高宗过问,张祁才无罪放出。

  志存高远 文人傲骨显本色

  张孝祥成长于风雨飘摇的南宋,自幼便怀揣报国之志。这份志向,从他拒婚权贵、为岳飞鸣冤的壮举中,可见一斑。

  高中状元之后,张孝祥名动朝野,权贵与百官无不刮目相看,皆言其前程不可限量。彼时,秦桧姻亲、秦党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曹泳,见张孝祥丰神俊朗、器宇轩昂,想招他为女婿。曹泳意在拉拢这位新科状元,乐于攀附权贵。

  然而,他错估了和州读书人的风骨,也低估了这位年仅23岁年轻人的胆量。张孝祥早知曹泳是秦桧亲党,不愿与之结为连理,对提亲一事置之不理,结结实实地让曹泳吃了个“闭门羹”。

  当时血气方刚、意气风发的张孝祥,一登上政治舞台,便面临人生的抉择:一边是力主抗金,一边是苟安投降。当时,朝廷官员惧怕秦桧,担心惹祸上身,岳飞蒙冤之事,虽然对他们触动极大,但却不敢公开为其鸣冤。张孝祥怀揣一腔爱国之情,毅然上书为岳飞辩冤,直言:“岳飞忠勇,天下共闻,一朝被谤,不旬日而亡,则敌国庆幸,将士解体,非国家之福也……”

  一身傲骨,一腔正气,让年轻的张孝祥在朝中初露锋芒,也让这位来自环巢湖流域的和州才子,形象愈发丰满充盈。

  岁月流转,张孝祥的精神遗产并未湮没于历史长河,反而成为后世不断挖掘与传承的宝贵财富。薛从军动情地说:“张孝祥作为南宋著名爱国词人、廉吏、能臣,仕宦生涯潮起潮落,但本心不改,每到一处以民生为重,以国家为大。为岳飞鸣冤;修金堤,置万盈仓,兴修水利,积极备战,诠释了文人志士的风骨与使命担当。其事迹、文化成为滋养乡土、涵养清正的精神财富。发掘、整理、提升、宣传张孝祥的思想文化,是和县文化研究会的重要责任。”

  今年11月,和县文化研究会将与巢湖学院人文学院、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共同举办“张籍、张孝祥等唐宋时期和州名人学术研讨会”,广邀全国专家,旨在挖掘和州历史名人的当代文化价值。

  为使张孝祥的作品更好地走进大众,研究者们正致力于其著作的系统化、通俗化。今年11月,薛从军等人编注的《张孝祥词详注》专著将出版。薛从军还透露,在和县姥桥镇红光社区太阳桥南自然村,至今仍存有张孝祥后代的家谱。目前,相关工作人员正进一步发掘整理张孝祥的文献资料,并协助有关部门打造“状元张孝祥后裔村”,推动文旅融合发展。

  情系故里 文采风流润后世

  薛从军介绍,张孝祥的著作现存有宋嘉泰间张孝伯编印的《于湖居士文集》和建安刘温父编的《于湖居士长短句》,这两部珍贵文献珍藏于国家图书馆,是研究张孝祥生平与文学创作的重要史料。

  据记载,张孝祥一生曾三次返回故乡和州:1150年19岁时随父亲回乡省亲,1161年归乡祭扫祖坟和1166年从芜湖再度返归故园,足见其桑梓情深。

  采访中一些学者认为,从自然地理来看,张孝祥的故乡和州与居巢(巢湖)紧密相连,同属巢湖流域。他的多篇诗文都描绘了这一带的风土人情。他在《水调歌头·为总得居士寿》《多丽》等诗词作品中写有“长忆淮南岸,耕钓混樵渔”“数峰青处是吾州”及“败芦枯蓼汀洲”等语,生动描绘了巢湖流域的山水田园与乡土风情。

  历经岁月沧桑,如今已难觅有关张孝祥的遗迹,但他的事迹却在民间口耳相传,化为一段段脍炙人口的佳话。在当地,张孝祥审案故事就广为人知,相传南宋隆兴年间,张孝祥巡视潭州。一日,一老妇在府衙前哭喊,称女儿被冤枉毒死亲夫。案情是这样的,城中一少妇的丈夫跑生意回来,吃了她做的酒菜后七窍流血而死。报到官府后,李知州将此案定为“谋害亲夫”,把该少妇打入死牢。

  听闻案情后,张孝祥不急于定案。他先走访邻里,得知少妇平日本分,夫妻恩爱。并赴死者家中勘察,发现屋梁上有一个旧燕子窝,心生留意。他命少妇按当日原样重做酒菜,摆于原处。此时众人忽见几丝黏液从燕子窝飘落碗中。他将菜喂狗,狗食后倒地而死。仵作登梯察看,窝中竟有一条尺长大蜈蚣。原来,春韭香味浓,直冲屋梁,蜈蚣垂涎,毒涎滴入菜中,人食即亡。至此真相大白,少妇无罪释放。百姓无不称赞张孝祥明察秋毫。这个故事属民间传说,也有文献依据,《宣城张氏信谱传》记载其事。故事生动地折射出张孝祥为官一方、造福一方的公正廉明的形象。

  尽管宦海沉浮,仕途的挫折从未冷却张孝祥的报国热忱。他的事迹不仅藏在状元及第、为岳飞鸣冤等壮举之中,更深深融入他每一篇诗文,化作穿越时光的家国情怀。“万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浊酒戍楼东。”“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张孝祥的诗词里,既奔涌着慷慨的爱国豪情,也寄托着期待收复故土的坚定信念。

  更可贵的是,这份爱国之情得到了后人的回响。《光绪直隶和州志》中记载:“在儒学内。旧名三贤祠,宋建,祀唐何蕃、张籍。明隆庆年改建菩提桥巷内,增祀张孝祥。国朝乾隆二年,迁百福寺内,岁以中秋致祭。”时至今日,三贤祠的遗存虽已不可寻,但人们对这位爱国词人的敬仰与怀念,早已融入环巢湖流域的文化血脉之中,成为江淮大地上闪耀的文化印记,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