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思享 | “脸”的玩笑


著名作家刘震云的新著《咸的玩笑》,于今年年初高调面世。让所有人直呼疯狂的是,五个多月下来竟然活生生地卖了100万册,委实给焦灼的出版市场,尤其是给亟待破局的文学出版业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刘震云耍一人之笔、以一人之力,任性地书写出“一句顶一万句”的现实箴言:“内容为王”仍是不败的王道。


令人费解的是,玩笑咋能会是咸的呢?“咸”又作何解?不妨浓缩一下刘震云近段时间的诸般释疑,无非是“汗与泪勾兑后的味道”。不管怎讲,面对“玩”出的巨额销量,刘震云笑了,出版方笑了,销售端也笑了。


置身于AI时代,什么玩笑都有可能在千行百业中爆出,不仅仅是图书市场。这不,一些AI短剧公司近日在社交媒体公然发布招募帖,愿意花上500元收集你的“素人面部数据”。乍一听,犹似很有科技感和诱惑力;细一究,其实就是拿500元来购买你的这张“脸”。需要睁大眼睛看清的是,这500元的使用权乃是一年,而非一次。


有人或一头雾水,何为“买脸”?为何“买脸”?简而言之,就是AI短剧制作方需要大量真实人脸数据来训练换脸模型。其实把“脸”当买卖,在短剧圈里早已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多家中小制作公司正在大量采购演员的面部数据,用于AI生成的短剧。


业界曾将去年称之为“AI短剧元年”,伴随着短剧的全面开花,一些低成本、高产能的仿真人短剧跃居顶流。仅仅在今年首月,AI仿真人短剧在漫剧百强榜中的占比,便从去年的7%飙升至38%。业内人士据此乐观估计,今年相关市场规模或达240亿元。


顾名思义,仿真人短剧即是完全由AI生成演员、场景和表演的短剧。其之所以忽地受宠且一路蹿红,定然与“性价比”攸关。就短剧制作成本而言,参照行业惯例,真人精品短剧往往会超过150万元/部,而精品AI短剧却能严控在20万元/部的限度。故此,AI演员极为吃香,“脸”的买卖平地起雷。坊间有传,乐华娱乐、耀客传媒等知名公司皆纷纷打起了培养和储备“AI艺人”的主意。


爱奇艺早前曾雄心勃勃地发布过一项“AI艺人库”计划,对外声称已有117名艺人先后入驻。公司CEO龚宇甚而放言,真人实拍或成“非遗”。此言一出,舆论鼎沸。于和伟、张若昀、李一桐等一众被传入驻的明星大腕,随之“辟谣”,严词否认签署过AI授权。与此同时,AI短剧《桃花簪》也因盗用汉服博主“白菜”和模特“七海”的头像饰演反派而触及底线,“惨遭下架”成为躲不开也逃不掉的结局。


世间常言,生意场上“买的不如卖的精”。而“面”对现实、就事论事,却是“卖的不如买的精”。可想而知,你的脸授权一次,便能在一年内无限使用,这对于AI短剧公司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因为演员既无档期冲突,也不会因片酬高低而计较,更不可能出现罢演等现象,制作方轻而易举地就能批量生产几十甚至上百部短剧,难怪有人将此谓之“一本万利、梦幻生意”。


然则,运用极低的授权费用换取超长的授权期限,此等看似低成本解决行业难题之举,极易滋生灰色产业链,并且透支了普通人的肖像权益,恰恰暴露了AI短剧行业野蛮生长的乱象。


自今年首日起执行的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明确规定,对违法购买、交换他人敏感面部信息的行为,可处以罚款甚至行政拘留。4月初,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又起草了《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首次提出“同意授权”的核心机制:未经特定自然人明确同意,不得提供足以识别特定自然人身份的数字虚拟人服务;使用敏感个人信息建模时,必须取得“单独明确同意”,且同意可随时撤回,撤回后公司必须删除全部相关信息。当月,全国网信部门便集中开展了“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着力维护清朗网络生态,助推人工智能向善向好。


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对此积极呼应、同步发声,在“严正声明”中直指AI换脸合成等侵权行为,明确未经本人书面正式授权,任何主体严禁擅自采集、使用、合成、传播相关影像、声纹等,即便标注“非商用”“个人二创”,亦不构成侵权免责依据。


热心读者注意到,刘震云近日有过这般表述:AI是一个看似新产生的高智能科技,但其实是对过去的一种总结,未来的创造仍需要时间、思考和哲学。可不容回避的现实却是,呼啸而至的AI浪潮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动了诸多行业的“奶酪”。综观这阵势、架势与态势,真个是移山倒海、惊涛拍岸、风卷云涌,或已远超刘震云的文学想象与保守叙事,盖因公众的“脸”如今竟也遭遇“要”与“不要”的尴尬抉择。看来,AI给我们开的这个玩笑,端的是让人哭笑不得、躲闪不及呀。


如你漠视潜在的法律风险,而被短期的微薄利益所打动,径直将自家的这张“脸”给卖了,且不说贵贱与否,未来假若在短剧、广告以及N多场景中突然撞上熟悉而又陌生的自己,其时或春风得意或向隅而泣,其间或化腐成奇或卑劣跪乞。究竟是以何种形象示人,均已由不得你了。此番滋味,抑或真的被刘震云一语戳中:“玩笑流了泪,就成了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