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方设“法”做好“茶文章”
近日,一则消息在安徽茶人的朋友圈里刷了屏:《安徽省促进茶产业发展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发布,将于8月1日起施行。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条常规的立法新闻。但在大别山的茶园里,在祁门红茶的老厂房中,在无数茶农、茶企和从业者的期待里,这部条例的分量非同寻常——它是安徽茶产业首部地方性专项法规,意味着徽茶的发展,从此有了法治的“定盘星”。
安徽,产茶历史悠久,名茶辈出。祁门红茶、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太平猴魁……每一片茶叶背后,都承载着厚重的文化与地理印记。然而,“有类无品、有名茶无名牌”的争议,夏秋茶利用率低的痛点,龙头带动能力不足的现状,也一直困扰着这个传统优势产业。
从政策引导走向立法保障,这部条例将为徽茶带来怎样的改变?在条例即将施行之际,《徽商》全媒体记者深度对话多位核心亲历者与行业掌舵人,尝试勾勒一幅徽茶破局的路线图。

从代表议案到“法治护航”
“既定心,又振奋。”六安瓜片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安徽六安瓜片茶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曾胜春用这六个字,形容自己看到《条例》发布时的第一反应。
在他看来,徽茶发展从此有了省级立法兜底,非遗制茶手艺和实体茶企,终于迎来了法治化、系统化的扶持。“对个人而言,立法守住了非遗传承的生存土壤,让古法手艺代代可传、在传承中创新;对企业来说,全产业链的法治化扶持打通了种植、加工、品牌、融合各个环节的堵点。”
与曾胜春的兴奋相比,还有一个人的心情更加复杂——安徽省人大代表、省茶业协会副会长、安徽省祁门红茶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姜红。
“从2021年开始,我连续提了五年茶产业立法的议案。”姜红告诉记者。让她欣慰的是,最终出台的《条例》比她想象的更详细、更全面。“增加了很多细节,比如茶产业加工升级、品牌保护,特别提到了地理标志标识要纳入国际互认清单,还有茶文旅融合发展,这些内容都很重要。”
这一说法,得到了行业协会的印证。安徽省茶业协会相关负责人透露,早在2020年底,协会就联合姜红等代表,共同起草了关于尽快制定《安徽省促进茶产业发展条例》的建议,并在2021年省两会期间作为议案正式提交,省人大常委会纳入专项立法研究。“省茶协既是这部法规出台的推动者,也是后续调研、征求意见过程中的‘参谋助手’。”
从代表议案到正式立法,这条路走了五年多。如今,《条例》从种植加工、产业培育、品牌建设、科技人才到文化传承,构建了全链条的制度保障。在姜红看来,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是“希望进一步细化《条例》,特别是拿出‘真金白银’来支持,让好政策真正落地”。
破解“有名茶无名牌”
安徽茶产业,一直有个尴尬的说法叫“有类无品”——名茶品类众多,但真正能叫响全国、走向世界的企业品牌却屈指可数。
《条例》第三十三条明确提出,要“引导和支持地理分布相邻、工艺品质相近、人文历史相通的茶叶区域公用品牌整合壮大”。
这是否意味着,徽茶品牌将走向“大一统”?
安徽省茶业协会给出了专业解读:徽茶品牌建设的核心,不是消灭个性搞成一块牌子,而是从“单打独斗”走向“握指成拳”,构建一个层次分明、协同发力的品牌体系。
最大的难点在于打破长期形成的“地域壁垒”和“品类壁垒”。安徽好茶很多。每个名茶背后都有深厚的历史和利益主体,谁都不想被“整合”。
突破口在哪里?安徽省茶业协会认为:一是标准先行,通过制定跨区域的工艺品质标准,让“地理相邻、品质相近”的茶找到合作的“最大公约数”;二是建立利益共享机制,通过“母子品牌”模式,以一个省级大IP赋能各个区域公用品牌。
对此,企业的感受更为直接。曾胜春认为,规范的整合不会稀释六安瓜片的品牌价值,反而会从多维度强化其“含金量”——整合可以统一生产标准、产地管控、质检体系,淘汰劣质非标产品,扭转杂牌以次充好、损耗公用品牌口碑的乱象。
他透露,徽六茶业正在按照“公用品牌背书 + 企业自主品牌差异化运营”的思路,探索一条既能抱团发展、又能保持个性的路子。
作为祁门红茶国有平台的掌舵人,姜红对品牌整合持谨慎乐观态度,“我认为对国企来说是机遇,下一步介入会更深。”但她同时强调,无论是跨区域整合还是品牌内部整合,都要看自身实力。“只有做大做强,才有可能带着中小企业一起走。”

火候里的数字化难题
在六安瓜片的核心产区,一项技术攻关正在进行——徽六茶业与安徽农业大学等高校合作,尝试将“拉老火”这一核心工序进行智能化改造。
“杀青、理条、分选基本实现了机械化,夏秋茶利用率大幅提升。但核心的‘拉老火’工序,仍在研发调试中。”曾胜春坦言。
这也折射出安徽茶产业科技赋能的一个典型困境:平地茶园好办,山区丘陵怎么办?标准化容易,非遗“火候”怎么办?
《条例》专设“科技与人才支撑”一章,鼓励使用无人机、轨道车、智能传感器等设备。但在现实中,科技赋能的最大瓶颈,并非技术本身。
“最大瓶颈是场景适配性差、基层人才匮乏。”安徽省茶业协会相关负责人介绍,安徽茶园绝大部分分布在山地、丘陵,坡度大、地块碎,大型机械进不去,无人机飞防也面临复杂地形信号差的问题。同时,山区的基础设施跟不上,智能传感器装上去容易成为“摆设”。
更深层的是,茶农老龄化严重,能操作、愿意接受新设备的人才极度匮乏。设备坏了没人修,数据来了没人会看。“科技赋能茶产业,要先解决‘能用’,再谈‘好用’。”
曾胜春则从企业角度点出了另一个难点:“非遗手工的火候、品质经验,难以数字化建模。高端茶的风味,很难靠设备复刻。”与此同时,中小茶企资金有限、技术人才短缺,智能设备投入成本高,产学研成果下沉落地难。
如何破题?《条例》给出了方向:支持校企合作、技术攻关,建立利益联结机制。眼下,徽六茶业正围绕《条例》细则,计划落地非遗传习基地改造、夏秋茶深加工项目、茶文旅园区建设三项重点工作。他们希望,科技赋能不是让老手艺“变味”,而是让好手艺“传得更广、做得更精”。
唤醒沉睡的夏秋茶
每年四月,春茶采摘结束,安徽不少茶园便归于沉寂。大量夏秋茶无人采摘、无人问津,资源浪费严重。
《条例》第十七条明确鼓励,利用夏秋茶资源开发精深加工产品,生产工业原料茶、茶浓缩液、茶提取物等。这被业界视为一个明确的战略转向信号——从“春茶保名优”的单轮驱动,转向“名优茶+精深加工”的双轮驱动。
对此,安徽省茶业协会这样解读:春茶保名优、做品牌、创利润;夏秋茶做精深加工、拉长产业链、去库存、增效益。两者互为补充,让茶树真正成为全年产金的“致富树”。
在这条新赛道上,祁门红茶集团已经先行一步。
“秋茶深加工,我们已经开始做实验,预计得两三年才能出成效,也不一定成功。”姜红没有回避困难。她透露,集团计划增加茶园面积,“祁红集团目前自有茶园500亩,下一步计划扩大到2000亩。”
六安瓜片的探索更为“接地气”。曾胜春介绍,他们已在原料端开发出瓜片茶粉、抹茶冻干粉,用作新式茶饮和烘焙原料。更为亮眼的是,徽六茶业深度绑定新茶饮品牌“霸王茶姬”,推出了四款安徽限定鲜果奶茶,以瓜片独特的炭火兰香做茶底,借助其7000余家门店快速破圈。在本土,瓜片拿铁、冷萃茶咖甚至成了乡村“村咖”的网红单品。
跨界不止于此。“徽小六瓜片精酿啤酒”已经上市,下一步,他们还计划探索茶零食、茶美妆等新品类。
“要‘从销售思维转向用户思维’,一切以消费者的真实需求和良好体验为中心。”曾胜春说。这位非遗传承人,正在努力让六安瓜片跳出传统礼品茶的定位,从产品、营销、内容三端贴近年轻群体。
期待“茶业航母”
安徽茶产业,缺不缺一个“立顿”?
这个话题争议已久。有人认为,中国茶讲究产地、工艺和文化,无法与立顿的标准化茶包相提并论;也有人认为,安徽茶企“小而散”的格局,正是制约其做大做强的根本原因。
《条例》第二十八条明确,鼓励茶产业龙头企业通过收购、重组、控股等方式组建大型产销集团,支持企业股份制改造和上市融资。
安徽具备产生“茶业航母”的条件吗?
“条件正日趋成熟,但困难依然存在。”安徽省茶业协会相关负责人表示,安徽茶产业体量巨大,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具备了诞生产业龙头的土壤。“但主要困难在于企业负责人的心态——不少掌门人还固守‘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观念,缺乏通过资本联合做大做强的意愿。此外,兼并重组需要大资本和专业运营团队,本土企业大多靠自有资金滚动发展,难以支撑大规模整合。”
曾胜春从企业经营角度补充道:“安徽茶企做大做强,首要缺少市场化资本运作思维,多数茶企依赖自有资金滚动发展,对接资本市场意愿偏弱。其次,缺少全国化品牌运营人才。再者,深加工短板突出,产品局限原叶茶,产业链附加值偏低。”
他透露,徽六茶业正在依托《条例》政策导向,谋划中长期资本布局,同步摸排六安瓜片核心茶区资源,但“暂未敲定明确上市时间表,以夯实基地与产销链条为资本运作前置条件”。
姜红的判断更为长期:“未来十年安徽也许会出现立顿式的‘茶业航母’。”她话锋一转,“简而言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条例》是一把钥匙,门后的路,还需要茶人自己一步步走出来。但毕竟有了法,这条路就有了共同的方向——安徽茶产业,正站在一个从“大”到“强”的历史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