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南宋乱世中守住了庐州?


《宋史》所载胡舜陟事迹节录,记其治军安民、力守庐州及含冤下狱之经过。

  南宋金兵压境之时,庐州城却突然安静下来,成为淮西八州中唯一安定之地。新任知州胡舜陟做了什么?史书只留下零星记载:修城、练兵、拒敌、安民。一座城被救了,但多年后,这位力守庐州的官员却含冤下狱,死于贬所。真相究竟藏在哪里?
  (一)
  建炎初年(1127),金兵南下,淮西震动。庐州城内,盗贼出没,流言四起。
  新任庐州知州胡舜陟到任。他登城、察垣、点兵、修械。城墙补缮,战具齐备,巡逻昼夜不断。数日之间,城中秩序渐稳。冀州云骑卒孙琪聚众为盗,自号“一海虾”,逼近庐州金斗城下,索要粮饷。
  众议纷然。《宋史本传》载胡舜陟断然拒绝:“非吝财也。贼心无厌,与之则示弱。”城门紧闭。
  胡舜陟站在金斗城头时,暮色正吞噬最后一道城墙的轮廓。淮西的乱风卷着烟尘与哭喊,孙琪连营的火把映红了护城河。
  一千年前的庐州,处处是水,处处有桥。百姓私藏的船只挤成一片,随时准备斩缆南逃。他命小股兵马,专击孙琪外出劫掠之众。数战之后,盗势受挫。夜间,孙琪欲遁。胡舜陟伏兵于要路,邀击其归军,夺其辎重,大败而还。百姓欢腾,官府敢于迎敌。
  不久,济南刘文舜聚众万余,据投子山为盗。胡舜陟不急于攻,遣使招降。刘文舜归附。蕲、寿之间,丁进、李胜合兵作乱。胡舜陟命刘文舜率部往讨,迅速平定。濠州张遇南下梁县。胡舜陟毁竹里桥,伏兵河西,待其半渡而击,大破之。数战皆捷。盗患渐息。百姓撤舟楫,开店铺,复耕田,使庐州成为淮西八州中唯一安定的州。史书载:“人心始安。”
  胡舜陟上疏,请身守江北,以护行宫。高宗念其有功,擢升徽猷阁待制,兼任淮西制置使。
  从绍兴二年(1132)至绍兴六年(1136)间,胡舜陟出知庐州、静江等地并兼任各地安抚使等职,其所到之处,严格治军,减免各种税捐,平反错案冤狱,招集流民,发展生产,深受当地百姓称颂。由于政绩显著,朝廷于绍兴七年(1137)敕封绩溪开国男并进封子爵。
  (二)
  后来人回望才会发现,庐州这一幕,其实只是胡舜陟一生性情的缩影。
  胡舜陟,字汝明,徽州绩溪人。他出生在北宋元丰年间的一个士人家庭,自幼读书,循着典型的士大夫道路成长。大观三年(1109),登进士第,步入仕途。
  初入官场的胡舜陟,并未走“循资格”的平稳路线,而是很快显露出性格中的锋芒。他历任州县官,又入御史台为监察御史。在这个以“言事”为职的岗位上,他屡次上疏,要求恢复祖宗旧制,整饬言路,弹劾奸邪。他认为,天下多事之时,最重要的是畅通言路,而不是粉饰太平。
  靖康前后,边患日急。胡舜陟上疏指出:金兵虽暂退,备御却不可稍弛;国家当练兵、积粟,而尤当择将。他又弹劾赵良嗣,认为其误国结患,应当治罪。赵良嗣最终被诛,胡舜陟由此声名渐著。
  然而,这样的直言,也使他屡屡触犯权势。宋高宗即位后,胡舜陟因被指“尝事伪廷”,外放为集英殿修撰、知庐州。这次外放,反而成为他人生的重要转折——也正是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从此之后,胡舜陟长期在军事与地方重任之间辗转:知建康府、知临安府、充沿江都制置使、京畿宣抚使、庐寿镇抚使、淮西安抚使。
  在这些岗位上,他延续了一贯作风:治军严整,抚民宽厚,减轻徭赋,平反冤狱,安置流民。因劳苦功高,胡舜陟被晋封为新安伯,加封金紫光禄大夫、明国公。这就是金紫胡氏得名的由来。
  (三)
  胡舜陟一路升迁,靠的是军功和政绩;而真正决定他命运的,是政治立场。胡舜陟一生真正的险关,并不在边城,而在朝堂。秦桧当权后,力主对金议和。胡舜陟则始终站在主战、守土的一方。他曾上疏列举秦桧十余条罪状,公开弹劾其专权误国。
  绍兴十一年(1141),岳飞被捕下狱。胡舜陟挺身而出,这一次,他在向权力核心正面冲撞,上疏为岳飞辩诬,再次触怒秦桧。
  此后,旧怨新仇一齐涌来。绍兴十三年春,一道来自临安的诏书送达静江府:命大理寺丞袁楠、燕仰之前往推劾提举江州太平观胡舜陟不法事。广西转运使吕源与胡舜陟素有嫌隙,上奏称其“受金”“盗马”“赃污”“讪笑朝廷”。这些罪名彼此矛盾,却在政治氛围中迅速被采信。秦桧随即下令查办。
  袁楠、燕仰之抵达静江府后,并未进行公开而严格的审理,胡舜陟被直接拘押狱中。史书只留下四个字:“辞不服而死。”这意味着,他并非认罪,而是在拒不承认指控的情况下死去。
  关于狱中情形,史籍没有展开记述。但可以想见,一个年过六旬、历任边镇要职的老臣,在狱中面对早已写好的结局,纵有辩白,亦无回旋余地。
  胡舜陟死讯传出,静江府城为之震动。史载:“舜陟再守静江,有惠爱,邦人闻其死,皆为之哭。”甚至乞丐亦凑钱祭奠。这并非官方评价,而是民间自发的情感表达。他还活着时,庐州百姓便已为他立起生祠,以表感念。
  其后,胡舜陟之妻上诉申冤。宋高宗命洪元英复查此案。洪元英上奏称,所谓受金之事证据暧昧,而胡舜陟“得人心,比之古循吏无以为过”。宋高宗据此批示:“舜陟从官,又罪不至死。”并对两名承办官员予以惩处。

  这样的结论,并未为胡舜陟彻底昭雪,只是承认了一点——他不该死。这也意味着,他的定论并未被推翻,但酷烈处置被否定。为安慰胡舜陟家人,宋高宗追赠胡舜陟为少师,遗体赐葬湖州归安县(今浙江湖州市吴兴区)谢勘村,派官前去祭祀,把当地命名为胡家坞。胡舜陟著有《奏议文集》《论语义》《师律阵图》《咏古诗》等,大多佚失,另有《三山老人语录》等,今存《少师总集》6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