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派》:把大师们“从天上拽到人间”



纪录片《桐城派》海报


       “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六尺巷的故事,原为桐城一地世代相传的民间佳话,而其首见于文字记载,则得益于桐城派晚期代表人物姚永朴。他将此故事收入《旧闻随笔》,自此,这桩礼让美谈借助姚氏文集的流传,逐渐传播四方,终成家喻户晓的典范。

       4月3日至7日,五集大型人文历史纪录片《桐城派》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纪录频道与安徽卫视同步播出,为全国观众打开一扇读懂桐城文脉、读懂江淮风骨的重要窗口。

       为什么要拍桐城派?“桐城派曾主盟文坛近300年,对中国的文学史、政治史、思想史、教育史等领域,都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纪录片《桐城派》总导演、总撰稿叶海鹰表示,正是桐城派本身的价值让他接下这个题材。这是一个巨大的文化矿藏,但挑战同样巨大。“桐城派长期局限在学术研究中,对普通观众来说,依然是个陌生的话题。”叶海鹰坦言。


       从方苞、刘大櫆、姚鼐“桐城三祖”的开宗立派,到曾国藩、吴汝纶的中兴传承,再到林纾、严复在时代巨变中的守正与求变——五集、250分钟的影像叙事,将一段文化传奇徐徐展开。


       而镜头背后,是一场跨越万里的文化苦旅。主创团队踏遍全国18个省区,于故纸堆里求真,于山河间寻迹,以敬畏之心对待历史,以时代之眼回望过往,最终完成了一次直抵人心的匠心表达。



总导演叶海鹰(右一)在《桐城派》拍摄现场


       五年磨一剑

        让高冷文脉落地人间

       “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一句清代文坛的盛赞,道尽桐城派曾经的气象万千。

       作为中国文学史上延续时间最长、作家人数最多、影响范围最广的散文流派,桐城派主盟清代文坛近300年,作家逾千,流布全国20余省区,远播日本,深刻影响有清一代文风、士风与政风,在诸多领域留下深刻印记。

       然而桐城派的门槛也很高。义法、考据、辞章,这些术语本身就构成了认知壁垒。叶海鹰的解法,是把大师们“从天上拽到人间”。

       把桐城派拍出来、拍准确、拍动人,成为叶海鹰的初心。作为土生土长的桐城人,他深知这份题材的分量;作为深耕人文历史题材的纪录片导演,他更懂得其中的挑战。“桐城派太高冷,我们要做的,就是以平视的角度,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叶海鹰说。

       《桐城派》从2021年开机,到2026年上映,历时近五年。为了让这种“人间烟火气”落到实处,叶海鹰一头扎进书房,精读100多部桐城派专著与典籍,翻烂多本书籍,读书笔记也有厚厚一摞。从方以智、钱澄之等滥觞人物,到戴名世和方苞、刘大櫆、姚鼐“桐城三祖”,再到曾国藩、吴汝纶等中兴人物,直至后期“一马二姚”、严复、林纾,千头万绪的人物谱系与文论脉络,被一点点梳理清晰。

       为守住学术底线,纪录片邀请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等20多个单位和高校的50多名专家学者为该片提供学术咨询与专业指导,全程把关史实、观点与表述,不留模糊空间。“我们拍的不是戏说,不是演义,而是经得起检验的真实影像。”叶海鹰强调。

       这五年,剧组走得很远,也走得很苦。创作团队先后奔赴全国18个省份实地拍摄,沿着桐城派文人的足迹,拍故居、书院、宦游之地、文脉流布之所。零下20多度的东北边陲、海拔4000多米的四川理塘、遭遇地震的甘孜、集体病倒的福建片场……百余场情景再现、上百名演员演绎、累计40T素材,最终凝练成五集、近250分钟的影像史诗。

       全片以时间为轴,设《正声初起》《开宗立派》《家家桐城》《中兴之路》《古典余晖》五章,完整勾勒桐城派从兴起、鼎盛、流布、中兴到近代转型的完整轨迹。42个有关桐城派的动人故事环环紧扣,栩栩刻画了46 位桐城派代表人物的鲜活形象,让抽象的文学史,变成有温度、有起伏、有人性的视听叙事。

       叶海鹰做纪录片,已经大半辈子。早年的《中国民工潮》《海外安徽人》,是现实题材的深耕。近十几年来,他把镜头转向了历史深处。

       《淮军》讲军事、晚清政局,《天下徽商》讲商业、经济,《桐城派》讲文学、文化。朋友们都说,这三部作品完美构成了他个人职业生涯的“安徽三部曲”。

       “三大选题都源自安徽,却又影响到整个中国,乃至近代的世界。”叶海鹰语调中有掩饰不住的骄傲。


       以情通文

       让冰冷典籍展现有血有肉的风骨

       桐城派以文论传世,抽象概念多、典籍文献多,如何视觉化、通俗化,是这部纪录片创作的最大难题。叶海鹰坚持以人带史、以文见人,不先讲理论,不先下定义,而是先讲故事、先塑人物,让人间烟火气冲淡学术的高冷感。

       方苞因《南山集》案牵连入狱,生死之间淬炼出“义法”说;姚鼐辞官主讲书院,甘守清贫传道授业;曾国藩在大变局中引入“经济之学”,重振桐城文脉;吴汝纶睁眼看世界,推动教育救国……

       纪录片把宏大文脉,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用命运起伏打动人心,用人格风骨传递精神。观众看到的,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姓名,而是有喜怒哀乐、有坚守抉择、有家国担当的鲜活生命。

       而导演这份沉甸甸的用心也被业内专家认可。

       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徐雁平在分享自己的观看感受时表示:“《桐城派》这部纪录片用灵活多样的表现手法,塑造了有感染力的桐城派文人群像。在塑造人物方面,能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特别是片中凸显了众多人物的‘关键时刻’,因为这些关键节点,人物性格在冲突中被赋予了力量。”

       与书籍相比,徐雁平认为,纪录片再现了桐城派的许多经典篇目以及有感染力的掌故,巧妙地穿插了桐城风光、歌谣,在宏大叙事的脉络中,时时可以感受到轻松的生活气息。同时,五集纪录片之间又通过大脉络、小细节等建立关联,从而形成了一种凝聚力,这或许就是纪录片《桐城派》的“整体章法”。

       在影像表达上,《桐城派》大胆创新,大量运用长镜头,追求沉稳、雅致、厚重的“电影质感”。如方以智得知父亲被赦免的感激、戴名世从意气风发到突遭横祸、康熙皇帝面对《南山集》案的犹豫、姚鼐在梅花书院思念恩师等场景,长镜头一以贯之,还原历史氛围,刻画人物心境,极具感染力。

       影片还注重细节刻画与写意镜头运用。飘落的梅花、被风吹开的窗纸、散落的文稿,寥寥数笔,意境全出。影调以暗调为主,不喧哗、不炫技,与桐城文风内敛、雅洁、重气韵、讲法度的气质高度契合。

       针对大众认知误区,纪录片也做了正本清源。“桐城谬种”是新文学运动初期为推行白话而提出的策略性口号,并非公允评价,后来新派人物亦有深刻反思。影片以史实说话,不溢美、不隐过,还原一个真实、立体、全面的桐城派。



4月2日,《桐城派》首映式在安徽广播电视台演播厅举行



       古今相通

       三百年文脉照亮当代文化自信

       一部拍给今天的历史纪录片,终究要回答:“300年前的桐城派,对我们今天有什么用?”叶海鹰给出的答案清晰而坚定:创新与爱国。

       姚鼐有句名言,叶海鹰特别欣赏:“有所法而后能,有所变而后大。”因时适变,正是桐城派雄霸文坛近300年的重要原因。

       桐城派从来不只是桐城的。

       从方苞的“义法”,到姚鼐“义理、考据、文章”合一,再到曾国藩引入“经济之学”、吸纳汉赋之气,桐城派始终因时适变、守正创新。面对近代“3000年未有之大变局”,吴汝纶、严复、林纾等人主动拥抱新知,推动教育救国、译介西学,在古典与近代之间寻找出路,展现出开放包容的文化胸襟。

       更可贵的是贯穿始终的家国情怀。

       方苞的耿直、姚鼐的坚守、曾国藩的忧国忧民、吴汝纶的教育救国……纪录片讲述了大量“文章之外的事”,让观众看到,桐城派留给今人的,绝不只是散文写法与文论体系,更是文人风骨、责任担当与精神脊梁。

       “故事节奏张弛有度,人物形象鲜明饱满。开场那段新文化运动的戏,胡适、陈独秀等人一出场,不用字幕提示就能认出来,可见主创在人物塑造上确实下了功夫。叙事手法老到沉稳,解说词扣人心弦。整体大气磅礴又不失细腻生动,让人瞬间代入,心潮澎湃。”桐城派研究专家陶善才高度评价这部纪录片。他认为,片中的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手段的运用也恰到好处,音画融合、虚实相间的镜头切换,拍出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审美质感。

       文都300年,光影照古今。随着《桐城派》的持续传播,更多人将循着这束光,走进桐城,读懂清代文坛,读懂江淮风骨,读懂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深层密码。而这,正是一部优秀人文纪录片的真正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