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生》识徽商:“实业风骨”广为称道

历史大剧《江海潮生》口碑收视双丰收
8月10日晚,聚焦近代著名实业家张謇的历史大剧《江海潮生》在央视一套圆满收官。该剧播出以来持续刷屏出圈,全网口碑稳步攀升。豆瓣开分8.5,上万条观众评论里,“扎实”“不注水”“看哭了”成了高频评价。
一部历史正剧,何以在当下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
答案或许就藏在张謇本人身上。这位42岁高中状元的传统士大夫,在甲午战败的奇耻大辱中彻底清醒。“我虽无意为官,但是国不可以不强,我更愿意尽绵薄之力,寻求一条强国之路。开纱厂,办实业,是我在问道。”剧中这句台词,道出了一个时代最沉重的叩问。
从庙堂到工厂
1894年,甲午恩科春闱出榜,第一名,通州,张謇。这一年,他42岁,从16岁考秀才算起,这条路他走了整整26年。然而金榜题名的喜悦尚未散去,甲午战败的消息便如惊雷炸响。他站在紫禁城的风雨里,看着满朝文武推诿扯皮,看着城外的难民络绎不绝。
1895年,清政府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条约允许外国在华设厂,洋货倾销如潮。张謇清醒地意识到,空谈变法救不了饥寒交迫的百姓——只有办实业才能安民生,兴教育才能启民智。同年,在两江总督张之洞的支持下,他集资50万两银子,在南通唐闸镇创办了大生纱厂。
创业之难,超乎想象。筹集资金四处碰壁,张謇不得不“忍侮负讥”,历经“千磨百折,首尾五载”。1899年4月14日,大生纱厂终于正式开工。开工一年后,纱厂获得2.6万两白银的净利润。但这远不是终点。张謇深知,纱厂要生存,就必须有稳定的棉花来源。于是,他的目光投向了一片更广阔的土地——苏北沿海的茫茫荒滩。
1901年,张謇联合汤寿潜、李审之、郑孝胥、罗振玉等一批士绅,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农业股份制企业——通海垦牧公司。公司坐落于南通和海门二县交界的海复镇,取得了苏北沿海12万余亩土地的开垦权。
然而,公司成立之初,首要问题是谁来管理?张謇身兼数职,无法亲临一线。他将目光投向了一个人——他的学生江导岷。
江导岷,字知源,祖籍徽州婺源。他早年家境贫寒,在南京店铺做学徒,后入张謇执教的文正书院学习。戊戌政变后,他被安排到张之洞创办的陆军学堂,学习“测量、绘图、算术、营垒、路桥各种学问”。正是这些新式知识,为他打开了通往近代实业的大门。
1900年,通海垦牧公司正式成立之前,张謇向时任两江总督刘坤一求助,借调陆师学堂毕业生和测绘仪器,“从事测量,以江君知源主其事”。江导岷带领团队成功绘制了测量图,为公司集股提供了科学依据。1901年公司成立后,张謇“以江生导岷任垦牧公司事”。江导岷成为公司的常驻副经理和实际管理人。
公司地处滨海荒滩,起初连居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就地取材以芦苇搭建草房。“秋溢嚣杂,寒暑皆苦。饮食之水,晨夕之蔬,必取给于五六里或十余里外。”更可怕的是台风与风暴潮。1902年、1905年两次特大风暴潮来袭,江导岷作为公司高层,亲临一线,带领员工死守海堤。
十年的艰苦奋斗,换来了一片热土。“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蔬菜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1912年,股东会上决议发给股息,每股应得股息七两八钱五六二五,投资者获得了相当丰厚的收益。
通海垦牧公司的成功,激起社会巨大反响。世人将垦殖视作致富捷径,苏北沿海掀起盐垦兴办热潮。至1935年,两淮盐场区域前后诞生77家大小盐垦公司,废灶兴垦蔚然成风。张謇并不止步于开垦土地,他把实业所得源源不断投入教育、文博、慈善事业,兴办师范、中小学,其中,南通博物苑成为中国人自主创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以实业滋养教育,以教育反哺社会,张謇践行“父教育、母实业”毕生理想。
电视剧《江海潮生》没有把张謇塑造成无所不能的完人,而是还原他四处碰壁、苦苦求索的真实处境。他的理想,不是书斋里的空想,是在海风、潮水、泥泞之中一寸一寸干出来的事业。实业兴邦,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无数人在时代夹缝里咬牙坚持的结果。

建成于1915年的张謇故居濠南别业
盐垦事业里的徽商身影
明清数百年间,两淮盐业是徽商最重要的舞台。康雍乾时期,“两淮八总商,邑人恒占其四”,徽州盐商手握巨额资本,名动天下。嘉道之后,盐法改革、战火冲击、外来经济挤压,徽商整体走向衰落。但是,两淮盐场上,大量徽州盐商、从业伙计并未彻底离场。当张謇掀起盐垦浪潮,这片土地上新旧产业迭代,衰落的近代徽商,迎来转型的契机,成为张謇盐垦事业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江导岷本人就是徽商子弟。除垦牧公司外,江导岷还参与发起大有晋、大豫、大丰多家盐垦公司,牵头设立通如海盐垦总管处,统筹协调各家盐垦企业的技术、人才交流,深度推动整个苏北盐垦体系的发展。
他出身婺源江湾徽商家族,从南京店铺学徒到文正书院学生,再到陆师学堂学习测绘——这条成长路径,既有传统徽商的商业基因,又注入了近代新式教育的养分。正是这种“新旧交织”的知识结构,使他成为张謇最得力的助手。
但徽商参与盐垦事业的方式远不止于此。如果说江导岷代表了徽商中以新学投身实业的先锋,那么许承尧则体现了传统徽商以乡谊为纽带、抱团转型的智慧。
在《便仓大余盐垦股份有限公司集股章程》中,有一段珍贵的记载:“该处旧有徽商程庚泰,立垣收盐百余年来,皆系自收自运,讵光复以后,即无力顾产,煎定灶户困累难堪。”徽商程庚泰家族世代经营盐业达百余年,辛亥革命后已无力经营,依附于他的煎丁灶户也陷入困顿。此时,近代徽州方志学家、书法家和诗人许承尧,以地缘乡谊为纽带,向处于困境的徽州垣商程庚泰伸出援手,促成其以原有垣产折资入股。程庚泰由此完成了从传统盐商到盐垦公司股东的身份转型。
更值得注意的是普通徽商在盐垦公司中的大量就业。在近代徽州盐商文书中,存有1916年由张謇的兄长张詧发起成立的大纲盐垦公司的一份员工履历表,该表格显示,全部36名盐务人员中,籍贯属徽州籍的达16人,占44.4%。若算上邻近徽州的大通、贵池、怀宁籍3人,则共19人,占52.8%。公司经理罗子余是安徽歙县人,先后在多家垣商做过经理,月薪五十元,是普通员工的十倍不止。公司的重要财务岗位如外账、钱房,以及普通包场、稽煎等岗位都由徽商担任。
近代徽商虽已不复明清时期的辉煌,大量在传统盐业中工作的普通徽商失去了生计。但他们并未消失于历史舞台,而是以技术、资本、人脉与乡土网络,深度嵌入张謇的实业版图,在江海潮涌之处,找到了新的生存与发展的坐标。传统徽商与近代盐垦公司,在不断的磨合中实现了共同进步。
1926年,张謇逝世。之后,垦牧公司的后续事务全部托付给了江导岷,其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老师的理想。
百年后的今天,大生纱厂的机器仍在转动,南通博物苑的紫藤依旧年年盛开。张謇当年思考的命题,依然有现实意义:商业如何服务家国,企业如何兼顾社会民生,传统的商业智慧如何对接时代发展。
从庙堂到民间,从书生到厂主,从实业到教育,张謇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士负国家之责”。他的故事之所以在百年后依然动人,正因为他从未将“救国”二字停留在口头,而是将其化作一台机器的运转、一亩棉田的垦殖、一间教室的灯火。当《江海潮生》的主题曲响起,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传奇,更是一个民族在危亡之际,以实业为舟、以教育为桨,奋力划向现代化的潮声。
江海潮生处,有人曾在风浪中站立。那身影,至今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