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徽商网

凡殿才

安徽昊源化工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  

初春的阳光不带一丝潮气，明晃晃地铺在阜阳颍东化工园区的每一寸土地上。湛蓝的天空下，占地3000余亩的安徽昊源化工集团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昊源化工”）新厂区如同一座银灰色的现代城堡，彩绘着蓝天白云图案的凉水塔排出水蒸气，“白雾”缓缓升腾，最终消散于天际……

中央控制室内，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年产110万吨尿素、70万吨甲醇、60万吨瓶级聚酯、30万吨乙二醇、26万吨苯乙烯……数百万吨的化工产品被生产出来，流向全国乃至全球市场。

而在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麦地。

2016年，45岁的凡殿才出任昊源化工董事长，同时也接下了这家老牌化工企业至关重要的一道考题：如何退城进园，转型升级，向“新”向“绿”发展？如今，昊源化工营收从十年前的33.97亿元跃升至201.6亿元，利润从1.69亿元增长到13.6亿元，从传统化肥企业蜕变为新材料、精细化工领域的区域龙头，连续十年跻身石化行业能效“领跑者”——这是一家传统化工企业的绿色转型轨迹。

颍河从厂区南侧悄然流过，两岸麦田泛起油亮的青绿，工业与自然在此刻形成刚与柔的对话，达成一种静默的和解。

建起一座“城”

“我的职业生涯非常单一且专一，一家企业、一个行业，干了一辈子。”从操作工到工段长、从车间主任到生产科长、从分管生产和技术的副总到企业掌门人，凡殿才用35年时间在每一个岗位上都留下了脚印；而这家企业，也用十年时间，在一片麦地上建起一座化工新城，完成了一场从传统产业向新质生产力的跃迁。

1991年，管理专业毕业的凡殿才被分配到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阜阳县化肥厂，彼时的化肥厂，厂房简陋、设备简单，年产合成氨仅3.5万吨，是典型的“小氮肥”企业。不是化工科班出身，却被分到了生产一线，他没有挑剔，一头扎进了车间。

“正是从基层干起，让我对企业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漫长的基层历练，为凡殿才日后执掌企业、做出关键决策埋下了最深的伏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化工企业的命脉在生产一线，在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道、每一个工艺参数里，而他在车间里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后来也无数次转化为技术创新的起点。

2015年，为优化城市空间布局，推动产业绿色集聚与转型升级，安徽省和阜阳市先后下文，要求位于主城区的昊源化工“退城进园”。

“省里给了10年时间，我们自我加压，全力推进，计划用7年时间完成老厂区全部退城入园工作，也就是到2022年底全部关停。”凡殿才回忆道，城镇化的发展决定了化工企业必须进“园区”，同时国家对安全、环保等方面的要求愈加严格，昊源化工老厂区原有的生产工艺、装置已不能满足，生存、发展压力很大。更棘手的是，受当时房地产行业高收益的“虹吸效应”影响，大量社会资金持续涌入房地产领域，工业企业融资难，“昊源化工几十年来最大单笔投资从未超过10亿元，而退城进园一期项目总投资就需要55亿元。”

2016年出任董事长的凡殿才一上任，就面对着退城进园的关键时刻——是“稳定发展两年再说”，还是“立即异地搬迁”？在和班子成员反复讨论后，他果断决定：立即启动退城进园，到颍东新材料产业园建设新厂。

“如果我们先停后建，企业的产值和现金流会大幅下降，贷款审批肯定通不过，员工也没法安置。”于是，精巧的“建成一批、停产一批”的滚动式搬迁方案出炉了：一期项目建成投产，便同步关停老厂区的相应产能。这样的产能置换策略既保证了企业现金流不断，银行不会抽贷，又能让员工平稳过渡。

如履薄冰，却步步为营。2016年8月，昊源化工“退城进园”项目启动，直到2017年底，第一批贷款终于到位。

资金的问题暂缓，但摆在昊源化工面前的问题同样棘手——团队此前操盘大型化工项目经验不足，缺乏足够的人才储备。凡殿才的应对之策，是一套“产品组合拳”。

他将“退城进园”规划为四期进行，每一期都规划一个已掌握的成熟化工产品及工艺路线，搭配开发一个新产品、新工艺、新路线。如一期开发苯乙烯和二甲醚产品，二期的聚苯乙烯、SEBS（热塑性弹性体）则是一期苯乙烯产品的产业链延伸，而二期又建设了合成氨、尿素、合成气制乙二醇项目，乙二醇产品则可以延伸产业链做PET（热塑性聚酯材料）、PETG（透明聚酯材料）等。这种依次推进，既保证了项目分期顺利达产、获取现金流，又降低了风险，为转型打开了新赛道。

“成熟的项目稳住基本盘，开发的新项目打开未来，每一期新项目，都为下一期的产业链延伸埋下了伏笔。”凡殿才解释道，新产品线的选择遵循三条铁律：市场容量大、技术门槛高、毛利率高，“例如一期开发的苯乙烯，当时对我们来说是全新的工艺、全新的销售市场，但它是大众产品、需求量大，又有技术含量，不是谁都能建，这就形成了护城河。”

事实证明，这套打法行之有效。一期、二期、三期项目顺利投产，到2022年底，老厂区按政府要求如期关停时，新园区已构建起昊源化工发展的新格局，实现平稳接续发展。

回望2016年的那个决策节点，凡殿才感叹：“如果没有搬迁，老厂区60%的产能仍采用的是国家明令淘汰的固定床制气工艺，环保很难达标。最终，企业会倒闭、破产。”

今天，昊源化工在阜阳的两大生产区占地超过3000亩，累计完成投资220亿元，建成投产15个子项目、38种化工产品，成功实现从传统煤化工向现代煤化工、精细化工、化工新材料、高端化学品产业的华丽转型。

技术破壁 重构产品矩阵

从一片麦地到一座现代化工业园区，昊源化工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大跨越。而支撑这次跨越的核心力量，始终是技术。

在化工行业，凡殿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技术派

“技术迭代的速度越来越快，企业必须持续不断地进行自我革新。”在化工行业，凡殿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技术派，其技术底子，是在生产一线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2012年前后，国内煤化工行业开始推广应用航天炉制气工艺。这种工艺以粉煤为原料，气化效率高，但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装置开停车时，合成气中一氧化碳含量波动极大，会导致后续的变换装置阻力大，极易“飞温”（即温度短时间内急剧上升），轻则引发装置停车，重则超温超压引发安全事故。

“当时全国已经有两三家企业开始用航天炉，但‘飞温’问题一直解决不了。”彼时，凡殿才是分管生产和技术的副总经理，他带着团队向全国工艺设备供应商提出技术咨询时，恰逢南京敦先化工科技有限公司正在研发一种叫“可控移热变换工艺”的新技术。

凡殿才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双方一拍即合，共同推进开发。凡殿才根据自己多年的现场经验，对工艺设计方案一口气提出了20多条优化建议。经实施后，变换反应产生的大量热量用等温变换的形式“移”到了塔外，装置系统阻力从0.5兆帕降至0.1兆帕以下，彻底解决了“飞温”问题，并且副产大量蒸汽，每年仅节约蒸汽成本就超过1亿元。

“这项技术不仅让我们自己受益，后来全国‘十三五’‘十四五’期间新建的合成氨项目几乎全部采用了这种工艺路线，还获得了中国氮肥工业协会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凡殿才说，从2013年投运至今，这项技术已经走过了十余年，也经历了一次次迭代优化，“懂技术，就知道怎么选方向。我们所有新项目，都选择当下国内外最先进的工艺路线，一开起来就能成为行业标杆。”

更让他骄傲的是最近的一次“技术破壁”——年产30万吨合成氨40万吨尿素项目配套的2000吨级半废锅航天炉调试攻关。

半废锅技术算是航天炉的升级版，它利用气化炉出口1200℃的高温气体副产大量蒸汽，能大幅降低能耗。但在国内，这项技术当时尚未实现成熟应用。此前，国内某化工公司率先投运的半废锅航天炉，一年停车七八次，严重影响生产连续性。

“当时我们也很忐忑。”凡殿才坦言，“但基于我们多年来对航天炉技术的掌握和认知，我们决定试一试。”

经过与航天长征化学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反复讨论，昊源化工对新型半废锅粉煤加压气化技术进行了十几项优化改进。2023年9月12日，项目按期投运，不仅一次性开车成功，还已连续运行2年以上，打破了国内所有气化炉型的单台炉运行周期纪录。

“这在国内化工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凡殿才笑着说，半废锅技术由此在行业内迅速推广，而昊源化工凭借这次改进，仅一台废锅每年副产蒸汽带来的效益就达数千万元。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技术突破的背后，是凡殿才创造的一套独特而务实的研发机制。

在昊源化工，有一个“技术情报小组”。他们专门负责跟踪国内外高校、科研院所的最新研发动态。通过参加多个行业协会的系列论坛交流会、翻阅高质量论文、搜集网络相关信息等方式，及时获取行业发展方向、最新研究进展和成果，精准筛选与企业发展契合的成果，然后主动去对接。

“从实验室成果到工业化生产，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昊源化工主动对接这些科研团队，联合进行小试、中试，直至产业化，“我们大约有8个产品是通过这种方式落地的，基本上都是填补国内空白的产品”。

而在产学研合作中，地处皖北的昊源化工面临着高端人才难引进的现实困境。凡殿才的办法是“柔性引进”和“项目制合作”。

例如，在SEBS（热塑性弹性体）产品上，昊源化工与行业顶尖团队采用利润分成的合作模式，经过团队一段时间的赋能，产能得到有效释放，产量和产品品质大幅提升。同时，团队又带着更新更高端的技术入股新项目，共建新生产线，进行深度合作。

“他们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我们解决了技术难题，达到双赢。”此外，昊源化工还聘请韩国专家作为技术顾问，远程视频指导加定期现场辅导，并与国内的大院大所采用项目合作制和共建实验室的方式开展连续深度合作，开发高附加值的产品。

过去三年，昊源化工累计研发投入达11.33亿元，占营收比例约3.5%，在全国同规模煤化工企业中处于上游水平。

“技术创新不是实验室里的纸上谈兵，它要能显著降低成本、显著减少排放，并且能推广到整个行业。”目前，昊源化工拥有167项授权专利。在凡殿才看来，“有价值的创新”不是躺在证书上的荣誉，而是那些真正推动了行业技术进步、产生了巨大经济和社会效益的技术。

正是这套灵活而务实的研发机制以及对技术的执着与敬畏，让昊源化工在产品矩阵重构的道路上越走越宽。从传统的尿素、甲醇，到苯乙烯、乙二醇，再到尼龙66、PET（瓶级聚酯）、二甘醇胺……目前，新材料产业产值占比已达42%，且仍在快速上升。

技术出身的底色，让凡殿才在企业每一次升级转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技术人员的冷静与笃定

技术出身的底色，让凡殿才在企业每一次升级转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技术人员的冷静与笃定：用技术解决资金问题、用技术化解环保压力、用技术打开新的市场——这成了他此后所有决策的底层逻辑。

底气来自提前布局

走在昊源化工的厂区中，远处高耸的塔器静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顶端不断吐出的团团白色烟雾已历经多道环保工艺处理，没有刺鼻的气味，蓬松、轻盈地升腾到半空便舒展开来，边缘渐渐变得透明，最终与云层融为一体。阳光穿过如白色羽絮的水蒸气，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在化工行业，环保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道生死线。

在凡殿才看来，环保投入既是经济账，更是生态账

“所有的污染，都是资源放错了地方。”在凡殿才看来，环保投入既是经济账，更是生态账。昊源化工与华东理工大学合作了一个废水零排放项目，将废盐资源化利用率提升至95%。而该项目的总投资不到1000万元，大概1年半即可收回投资。

按照政策时间表，2027年，化工行业将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对于以煤为原料的化工企业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大考，但凡殿才很从容。

“碳约束是一把双刃剑。”在他看来，一旦实施碳排放税，会加速一部分劣势企业出局，优势企业反而会得到更好发展。面对碳约束的挑战，昊源化工一方面努力打磨现有煤化工装置技术，降低能耗；另一方面以二氧化碳为原料，生产高附加值的产品，实现绿色减排。

目前，昊源化工亩均效益居安徽全省制造业前列，连续获评工信部重点用能行业能效“领跑者”。但凡殿才并不满足于此，而要下一盘更大的棋——其底气来自提前十余年的技术布局。

重中之重，就是己二酸项目的一氧化二氮减排。

己二酸是重要的化工原料，“十四五”期间国内产能达440万吨。不过，每生产1吨己二酸，就会顺带产出0.3吨一氧化二氮——这种温室气体的“暖房能力”是二氧化碳的300倍。遗憾的是，全国那么多己二酸生产企业，只有不到10%具备一氧化二氮减排技术。昊源化工引进了美国英威达公司的技术，可将其减排99.5%以上。

“光这一项，我们每年就能少排1400多万吨温室气体。”凡殿才笑着说。

他的第二枚棋子，瞄准的是二氧化碳本身。

别人眼里的废气，在凡殿才看来却是绿色化工品的原料。昊源化工正在开发将二氧化碳转化为高附加值化工产品的技术，“我们在第四期启动实施的‘接枝转’项目，是国内首家开展校企联合脱碳减排的单位。”他的语气里透着自豪。

这第三枚棋子则扎在了皖北的田野上。

阜阳是农业大市，每年秋收过后，秸秆堆成小山。凡殿才看上了这些“废料”：“我们的看家本领是气化法，秸秆一旦变成合成气，后面的活儿就都是我们的强项了。”

眼下，昊源化工正与美国康泰斯公司合作，在临泉建设生物质气化中试装置，利用秸秆制合成气，目前中试装置已成功试运行，下一步将利用此项技术实施生物质乙二醇、绿醇、绿氨项目，向绿色化产业迈进。同时，昊源化工还与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联合申报了国家科技重大专项，把那些碎片化的风电、光伏电收集起来制氢，再制取绿色化工产品。

“我们的目标是未来10到15年，绿色化工产品的营收占比扩大到50%左右。”凡殿才说这话时，远处的麦田碧波轻荡。

技术研发之外，在产品端被凡殿才寄予厚望的是改性尼龙66新材料——这种材料可以替代金属和合金，用于新能源汽车的电池盒、座椅骨架、防撞梁等部件。

“尼龙66不仅轻量化、成本低，而且绝缘、阻燃，刚好能够契合新能源汽车的安全需求，将成为我们增长的‘第二曲线’。”凡殿才透露，目前，昊源化工已经与东华大学合作开发了一系列应用场景，不少车企表示，将在新增车型上率先应用该材料。

谈及“十五五”，凡殿才的语气不急不慢，判断清晰而冷静：未来五年，化工行业将迎来一轮残酷的洗牌。他解释道，“十四五”末批复的大化工项目会集中释放产能，同时国家“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会推动落后产能加速淘汰，“新产能释放加上老产能技术更新，行业竞争会加剧，一批没有技术迭代能力的企业将被淘汰。”

对此，昊源化工将“两条腿”走路，稳步前行。

“一条腿”留在阜阳大本营，新的园区已经铺开了新材料、精细化工的新赛道，步子迈得笃定。“另一条腿”则迈向了新疆吉木萨尔县，一个分三期建设、总投资超70亿元的项目正拔地而起。“新疆是个成本洼地，原料价格低得让人心动。”凡殿才笑了笑，眼下，新疆项目一期工程今年就将投产。

2026年，昊源化工跑出了一个“开门红”——今年一季度的产值和利润均优于去年同期。

“目前最大的冲击，就是不断攀升的油价，但煤化工是石油化工的替代品，在高油价驱动下，煤化工产品价格也被推向新高，成本优势与市场竞争力愈发凸显。”他的语气里没有慌张，倒有一种见惯风浪的淡定。

这种从容，是数十年如一日在市场起伏中淬炼出的战略定力——从进入企业工作到接棒再到带领企业涅槃，凡殿才始终在周期律动中锚定坐标，而这样的坐标只为缔造更好的昊源化工而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