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的桃花下,两位老奶奶坐在树影里休憩,轻声聊天,笑意温润如春风。
2023年,陶楼桃花节现场,一枝盛开的桃花下,几张往年桃花节的照片错落铺开。
翻检旧志发现,在庐州山岭、溪流与村落之间,竟散落着几十个带“桃”的地名:桃花岭、桃源洞、桃溪河、桃李河……它们有的仍在地图上,有的早已湮没在岁月里。这些“桃”从何而来?是春花旧景,还是古人心中一场未醒的桃源之梦?而今春风又起,各地桃花节如期而至,人们循花而来,替古人把那场没走完的“桃源之路”又走了一遍。
(一)
据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统计,合肥市至今传承下来的村居地名中,含“桃”字的约有80个,其中以“桃园”为名者最多,且重名现象较为普遍。
在舒城、庐江、肥西一带,“桃”字地名很早就见于方志记载。明代《隆庆志》载庐江县南有桃花岭、舒城县西有桃源洞,清代《康熙志》记巢县西北有红桃岭,而肥西桃花城在清嘉庆《合肥志》中亦有迹可循。可见在江淮丘陵之间,早已有以“桃”为名的山岭洞壑,既可能因山间桃花得名,也寄托着人们对“桃源”意境的想象。
旧志中的桃花岭,如今依旧在。从岱鳌山驱车北行,不多时便能到达。这里建起了游乐场,湖面澄澈,游船缓缓荡开碧波,湖畔亦设有亲子游乐和烧烤休闲区域,成为周末踏青的去处。若论庐江真正成片的桃花,则要到附近冶父山镇明圣村。那里有约三千亩锦绣黄桃园,再过10天,桃花次第绽放,粉云铺野,远望如霞,把“桃花岭”这个名字的春意,在山乡之间补写得格外热闹。
(二)
合肥大地的“桃花版图”,若沿着春风顺时针铺展,便是一幅流动的画卷。市区向北,庐阳区三十岗乡桃蹊农场占地数千亩,以桃、李等果园为主体。每年春季桃花节、夏季采摘节,这里不仅是市民近郊休闲的去处,更通过亲子活动、农事体验,将都市生活与田园桃林悄然融合。桃花从地名走向了日常。
转向东北,肥东县响导乡地处江淮分水岭,万亩桃林在春风吹拂下如《洛神赋》中仙姿轻舞,故得名“洛神花海”。响导乡自三国时即为北通蚌埠、南达合肥的驿道要冲,据说曹操曾沿此练兵,故名“响道”,后演为“响导”。清初记载其为官方驿传中转点,商旅往来频繁。如今,万亩桃林将历史记忆与春日花海融为一处。
东南方向,巢湖市烔炀镇有两千亩桃林,十多个桃品种春日盛放,如粉色云霞点缀乡间。烔炀镇历史文化深厚,镇上东街保存有清代烔炀李氏当铺,砖木结构、徽派雕刻精美,被誉为“江淮第一当铺”;这里也是“龙潭三杰”之一李克农的故里,故居现为省级红色研学点。2001年发现的唐咀水下古城遗址,出土了新石器至东汉初年的陶器、玉器与钱币,见证了此地近千年的聚落延续。
向南,便是上文所述的庐江县桃花岭。
“天下十分春,陶楼占七分”。向西北行,长丰县陶楼镇经过20余年发展,形成万亩果园和“十里桃花大道”,被誉为合肥最大的“桃花源”,已连续举办十六届桃花节,春色连绵,盛景如画。镇内有龙门寺、迎水庵、白燕墩三处旧址。白燕墩为西汉成德县古城残垣,糯米黄土夯筑,唯矮草覆顶。登墩四望,旧时城郭已没,唯余高台轮廓如史前巨兽脊背。
民间传说,宋代肥西一带曾是水草丰茂的荒地,一位放鸭人插下竹竿,归来竟化作桃树,枝枝开花,“十枝桃丫九枝开,一枝单等状元来”的民谣由此流传。人们虽未建成“桃花城”,名字却口耳相传。30年前,肥西经开区崛起,将这片土地变成“产城之花”,从古代桃花幻想走向现代工业传奇。前几年,肥西县桃花镇三官庙村发现夏代遗址,发掘出130余处房址及丰富陶、石、铜、玉器,首次发现安徽成组夏代铜器群,工艺精良,全国罕见。
古志书里的“桃源意象”与现代桃花景区、农业发展,在合肥大地上织成一条条流动的桃花线,沿山水、穿村落、串花海,四方皆春色。
(三)
丰乐河在几百年前曾叫桃溪河。桃溪水发源于六安淠河,蜿蜒流入巢湖。千百年来,桃溪河滋养沿岸的田野与村落,孕育了桃溪、丰乐、三河诸镇。也在诗人笔下留下迷人的桃花水乡景致。明代芒文缜在《桃溪春浪诗》中写道:“花开仿佛武陵源,二月溪流涨碧痕……云中鸡犬迷仙洞,水底鱼龙变禹门。”清代孙昌裔也描绘道:“万树桃花水一村,东风验荡涌脂痕。从教垂实三千岁,子骥仙源路尚存。”河水流淌,不舍昼夜,让桃溪河在历史与诗意之间生生不息。
舒王墩位于桃溪镇北,为西汉羹颉侯刘信之墓,呈“T”形,出土巨棺与五联罐,流传寻宝奇闻。沿丰乐河下行至丰乐镇董家湾,有康熙28年始建的董氏宗祠,300年风雨见证家族忠义传奇。再至三河古镇,三水交汇、明清古建林立,江淮“八古”景观保存完好,河流不仅养育乡土,也承载家族与历史的延续。
据《天下名胜志》载,桃李河源出霍山,流入桃溪。因传说万历年间县吏溯河“讨茶”而得名,后雅化为桃李河。这条清溪穿山而出,连接山里山外,终汇入丰乐河。
(四)
“桃”的身影,自古就在庐州的山水与诗篇中悄然流转。沿着庐州的古道走,春风里总能闻到桃花的香味。隋朝开皇14年,紫微馆在襄安县(今无为县)建起,东晋的道士王妙才曾在这里修行。古碑上的字迹早已风雨剥落,只剩下“乘凫驭鹤吹笙脱履而归举手长别”几个字,好像在讲述千年前的故事。宋代巢县县令阮美成写道:“双凫飞去旧岩开,松老云间鹤不回。惟有桃花与流水,自随春色出山来。”仿佛一个人乘着一叶桃花小舟,轻轻驶入千年的春色里,任时光在水光间缓缓流淌。
再往姥山和焦湖去,明代合肥县令熊文举描写过那座孤立在湖心的山峰,像螺一样浮在水面,四面都是水。春天桃花盛开,水天一色,坐在小舟上,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水,哪是天哪是地。沿着泥汊河走,水面微微荡漾,田野、苇塘和村落连成一片,像颜晓揆说的——“鸡犬桃花老此乡”。几只燕子从巢湖水面上掠过,翅膀差点擦着浪花。黄绍躅写的“桃花浪里若翻飞,紫燕生雏尔正肥”,那“腻过青郎脂似玉”的燕子鱼,此刻是不是正躲在哪个水草深处养膘?
走在这些地方,古碑、古村、古河交错;碑铭、旧志、诗句流淌。闻花香听鸟鸣,心也跟着慢了下来。
桃花不只是花,它是一种历史的香气,一段乡土记忆,也是诗人做过的梦——千年了,还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