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庐州名园与两代文人的故事

今日稻香楼。王牌 摄

早期的稻香楼。(资料图片)

李孚青《八斗岭阻雨》。(资料图片)
稻香楼,一座始建于清初的江南名园,曾为合肥两大家族私藏胜景,更见证了清代两代文坛巨子的忘年之交与家族兴衰。从龚鼎孳的诗酒雅集,到李天馥的深情护持,再到李孚青的落寞终老……稻香楼里,藏着一段无人不叹的风雅旧事。
名园深处见情谊
稻香楼,坐落于合肥老城西南,依水而建的园林建筑,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古木参天。它也是合肥一处有名的地方,曾接待过众多党和国家领导人,风光无限。然而,这处雅致之地,在更早的岁月里,曾是清代庐州城内两大显赫家族——龚家与李家的私家别墅,其间交织着一段跨越两代人的文坛佳话与世事变迁。
据嘉庆《合肥县志》记载:“稻香楼在德胜门外偏西,清初龚鼎孠建,今旧基尚存。”庐州府志描绘稻香楼美景:“汀畦飘渺,仿佛蓬莱。台榭参差,规模阆苑。”德胜门外古时建有茶亭,供来往行人歇息饮茶,故旧时地名又曰“茶亭口”。
龚鼎孠是谁?合肥人可能不熟,但他的兄长不少人知道,那就是清朝名重一时的龚鼎孳。龚鼎孳,号芝麓,人称“龚合肥”,明万历进士,清初官至兵、刑、礼三部尚书,是清初公认的文坛领袖,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
合肥李氏亦是名门。李天馥,号容斋,生于明崇祯七年(1634年),于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联捷进士,后深得康熙帝器重,官至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其父李万化,乃明朝世袭庐州卫指挥佥事,入清后复被启用。
龚鼎孳年长李天馥二十岁,因与李万化曾经同朝为官,龚鼎孳称李天馥为“小老乡”。李天馥对龚鼎孳恭敬有加,尊称龚鼎孳为“年伯”。龚鼎孳对这位“小老乡”刮目相看,多有提携。
在京城,龚鼎孳广交名士,创立宣南诗社,李天馥积极参与诗社活动,是诗社的活跃分子。龚鼎孳在其《定山堂诗集》中收录了多首与李天馥共同参与诗社活动、登高、宴集等场合的诗作,如《灯夕饮李湘北太史斋中》等。李天馥也在其《容斋千首诗》集中留下数首有关诗社的诗篇,如《九日龚大司马先辈招游黑窑厂偕诸同人即席分东篱南山四韵存二》《九日公勇招游祖家园同芝麓先辈》等,两人因志趣相投结下深厚的忘年之交。
正是这段因诗文与志趣结下的深厚情谊,为稻香楼的故事埋下了伏笔。
龚鼎孳对家乡的这座园林钟爱有加,回来常住在稻香楼,曾赋诗赞曰:“雨过城荫碧淑长,画龙彩鹢斗方塘。使君心似冰壶月,不闻荷香闻稻香。千村花柳映凫鸥,府主清廉岁有秋。租吏缓来兵甲远,野夫真卧稻香楼。”其间的风雅,吸引着无数文人墨客。李天馥宅邸在现青云楼至银泰一带,另有别墅宜园在现长丰岗集镇卧龙山附近,距老城区较远,回合肥省亲时也常被邀请去稻香楼做客。
石涛辞谢画留痕
龚鼎孳在世时,稻香楼是庐州文人雅集的重要场所。他常邀李天馥等故交新朋登楼赏景、分韵赋诗。然而,龚鼎孳于康熙十二年(1673年)辞世后,稻香楼的命运悄然转折。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一场著名的文人雅集在此上演。时任庐州太守张纯修与已贵为相国的李天馥,共同邀请画坛宗师石涛来合肥游览。三位大家在稻香楼赏景论画,情致酣畅。李天馥与张纯修仰慕石涛才华,诚意挽留,并提出将此楼相赠,作为其长久居所。然而,石涛生性淡泊,不受羁绊,最终辞谢而去。这段往事被石涛郑重记录于其名作《巢湖图》的题跋中:“乙亥夏月,合肥李容斋相国与太守张见阳两先生相招予,以昔时芝麓稻香楼施予挂笠处,予性懒不能受,相谢而归。”
这条珍贵的自注,不仅记录了那场风雅的结局,更揭示了一个史实:李天馥虽在城内另有宅邸,城外亦有别墅宜园,但对稻香楼这一雅集胜地显然青睐有加。龚鼎孳故去后,李天馥曾亲赴其墓前拜谒,留下《展谒先大司马墓感赋》组诗,字里行间,尽是对这位文坛前辈与知己的深切缅怀,二人的情谊亦为稻香楼增添了几分历史的温度。
西风残照送稻香
如果说李天馥见证了稻香楼的兴盛与过渡,那么其长子李孚青则亲历了这座名园由盛转衰的全过程。李孚青,字丹壑,康熙十八年(1679年)进士,时年仅十六岁,为有清一代所罕见。他与其父并称“父子进士、两代诗人”,才华横溢,却洒脱不羁,无意官场。
青年时代的李孚青常于稻香楼宴请宾朋,其《野香亭集》中收录了多首作于此地的诗篇,其中最早一首是作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的《次韵笑门登稻香楼》,“猎猎风蒲影,来登池上楼。酒依金谷数,人似镜湖游。远岫残虹挂,新鳞细网收。余情犹烂漫,郢唱许相酬。”二十三岁的李孚青正是春风得意,长子李昉楙出生,邀众好友登楼赏景,面对大好风光心情格外放松、温暖。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孚青开始留恋故乡,不愿在仕途上再进取,这在他的《野香亭集》中《李友升表兄招饮稻香楼》《和仁长招集稻香楼》《晚秋宴集稻香楼》等数首诗中有所体现。特别是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李天馥病逝,李孚青回乡丁忧三年后,再没心思回任上。从此,远离京城的繁华喧嚣,心甘情愿做一名真正的田园诗人,留下《道旁散人集》等。
晚年的李孚青移居河南永城,又难舍故乡,常在永城和合肥间奔走。1715年最后一次从永城回合肥扫墓,途经肥东八斗岭遇雨,留下《八斗岭阻雨》:“自是故乡雨,如何添雨愁。余生广华寺,昔梦稻香楼。寂寂怀陈郡,迟迟去合州。岭头东逝水,惆怅又西流。”(自注:稻香楼余别墅,今为荒草野田。广华寺,昔读书处。)身居异乡,满怀惆怅,念念不忘少时读书和生活过的故地,诠释了稻香楼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据史料记载,李孚青共兄弟二人,弟弟李孚苍早逝没有留下子嗣。李孚青自己两个儿子都因科举及第,事业有成,在他乡做官安家。他晚年倍感孤独凄凉,“常在酒枪茗碗山村水墅之间”徜徉。自己没有经验和精力打理家园,爱妻王子霞也在四十岁时殁,再没有人援手,曾经繁华的稻香楼日渐萧条。
与李孚青同一时期的诗人邵陵客居庐州,眼见稻香楼的荒芜破败,赋诗:“惨淡郊原落日黄,一声村笛下牛羊。高楼不见人危倚,依旧西风送稻香。”此时稻香楼已人去楼空,昔日不见,彻底华沦为荒野。而稻香楼的这段历史,也映照出一个时代文人家族的兴衰起落,留下一段令人喟叹的庐州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