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剧《家业》:徽墨的根是千年匠心
近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重点剧目、国内首部徽墨文化传承大剧《家业》在央视热播。该剧以明代徽州为背景,以“一块墨、两代人、三大家族”为脉络,将徽墨烧制、捶打、描金等古法技艺融入家族兴衰故事,让“落纸如漆,万载存真”的徽墨走出文人书房,成为大众热议的文化符号。
一锭徽墨,从唐末的战火中走来,走过明清的繁华与民国的动荡,在工业化的浪潮中几近淹没,却又在一代代匠人的掌纹里存活下来。徽墨的发展史,是一部匠心传承史,更是一部中华文脉的守护史。

电视剧《家业》海报
南迁肇始
徽墨的传奇,始于唐末的战乱迁徙。
彼时,河北易州制墨名家奚超,为避战火携子奚廷珪一路南迁,行至歙州(今安徽黄山)时,被这里漫山遍野的古松、清冽甘甜的泉水所吸引,就此定居,开启制墨生涯。
当时的易水墨已是天下闻名,但奚氏父子并未固守旧法。他们发现黄山古松的松脂丰腴,品质不输易州,便就地取材,潜心改良捣烟、和胶、配料等核心工序。经过无数次试验,终于制出“丰肌腻理、光泽如漆”的佳墨,远超以往墨品。南唐后主李煜雅好笔墨,得此墨后赞不绝口,不仅封奚廷珪为墨务官,更赐国姓“李”,“李墨”自此闻名天下,成为墨中极品。
宋宣和三年(1121年),歙州改称徽州,这片土地孕育的墨品,正式定名“徽墨”,从此扎根徽州沃土,开启千年辉煌历程。宋代文化繁荣,徽墨随之兴盛,徽州墨工潘谷突破松烟传统,首创油烟制墨技法,所制之墨“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连苏轼都盛赞“珍材取乐浪,妙手唯潘翁”。
此时的徽墨,不仅是书写工具,更成为文人士大夫追捧的珍品,为日后成为“文房四宝”之一奠定了坚实基础。
鼎盛风华
明清两代,是徽墨发展的黄金时代,更是徽墨艺术的巅峰时期。这一时期,徽州制墨名家辈出,流派纷呈,徽墨从实用工具彻底转型为集诗、书、画、印于一体的艺术珍品,“一两徽墨一两金”的说法广为流传。
明嘉靖年间,徽州墨工罗小华以桐子油烧烟,制出的墨色黝亮,久藏愈黑,价值不菲,时称“一螺值万钱”。万历年间,程君房与方于鲁双星并耀,将徽墨技艺推向新高度。程君房在桐油中加入漆,制成“漆烟”极品,墨质坚莹、功效独特,被李时珍收入《本草纲目》作药用;方于鲁则在墨模镌绘上造诣极高,所制“九玄三极”墨“光可晰人,色不染手”。二人还分别汇刊《程氏墨苑》《方氏墨谱》,广邀名士题咏,让徽墨的文化内涵愈发深厚。
清代徽墨续写辉煌,曹素功、汪近圣、汪节庵、胡开文并称“徽墨四大家”,引领墨业风潮。曹素功的“紫玉光”墨,以黄山三十六峰为造型,合则成巨幅山景,深得乾隆帝赞赏;胡开文墨业则注重规模化生产与品质稳定,分号遍布江南,1915年其“地球墨”在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夺得金奖,让徽墨惊艳世界。
另一方面,徽商的商业反哺与贸易网络推动了徽墨近现代的产业化发展。古徽州是“程朱理学”的故乡,素有“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传统。崇文重教的社会氛围,催生了对高品质文房产品的市场需求,也促使徽墨技艺不断精进。
“贾而好儒”的徽商,不仅将徽墨行销全国,还将徽墨与茶叶、瓷器一道远销海外。致富后的徽商又以回乡修祠堂、建书院的方式回馈桑梓,不惜重金打造绝世精品,从“产”到“销”再到“用”,驱动徽墨走向更为成熟的高端市场。
这一时期的徽墨,不仅墨质上乘,装饰更是精美,墨模采用徽州石楠木,融合圆雕、线刻、浮雕等技艺,题材涵盖山水、人物、花鸟,形态突破方正,衍生出圆、扇、壶等样式,尽显徽州匠心。
岁月流转,清末民初,钢笔、铅笔、墨汁等新式书写工具兴起,徽墨产业遭受重创,许多老墨坊倒闭,古法技艺濒临失传。但总有匠人坚守初心,让徽墨文脉未曾断绝。

歙县徽韵工艺品厂徽墨制作技艺传习基地,项德胜在为游客演示古法桐油炼烟工序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徽墨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项德胜,16岁(1979年)进入老胡开文墨厂,深耕徽墨技艺近半个世纪。他完整继承“炼烟、和料、制墨、晾墨、描金”等古法工序,带领团队攻克墨体易裂难题,复原明清两代失传多年的精品徽墨,累计“复活”历代名家名墨数百个品种。
在歙县徽韵工艺品厂的传习基地,项德胜能熟练演示每一道工序:桐油炼烟时,紧盯火候不敢有丝毫懈怠;锤墨泥时,一锤一锤砸得扎实有力;描金时,指尖细腻,勾勒出精致纹路。
当代新生
2006年,徽墨制作技艺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千年匠心迎来新的发展机遇。如今,以项德胜为代表的“非遗”传承人,坚守古法、锐意创新,让徽墨在新时代焕发新生,而电视剧《家业》的热播,更是为徽墨文化传播注入强劲动力。
在项德胜看来,电视剧的传播意义远不止于带动徽墨的销量。“许多观众通过电视剧才知道,原来古人的墨不是现成的墨汁,是要这样一点一点‘锤’出来、‘晾’出来的。”
古法制墨是个辛苦活,炼烟、和料、制墨、晾墨、打磨、描金等古法工序各有讲究,藏着徽墨的秘密。但在项德胜眼中,真正的核心与灵魂,藏在那一方小小的墨模里。

歙县徽韵工艺品厂徽墨制作技艺传习基地,项德胜在为朱砂墨描金
“墨模雕刻,是徽墨技艺的核心,也是精髓。”项德胜介绍说,“它需要把书法、绘画、雕刻融为一体,而且最难的是‘反思维雕刻’。”
墨模雕刻并非正面雕,而是反雕,不仅要学会绘画和刀法技艺,还要具备对题材的领悟水平和对木质的驾驭能力,从山水、人物、花鸟、亭台、楼阁,到船帆、渔舟以及各种字体的文字,整幅作品都需要采用反雕手法,十分考验技术。
为了复活那些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名墨,项德胜近乎痴狂。他查阅明代程君房、方于鲁等制墨大家留下的墨谱资料,像考古一样去复原。从《百子图》的热闹生动,到《竹林七贤》的洒脱飘逸,再到《百骏图》的气势磅礴,数百种失传的名墨在他手中“重生”。
“最难的其实不是配方,是古人的气韵。”项德胜说,为了复原这些失传作品,他把主要精力都花在了墨模雕刻上。为了再现明代墨模的精巧,他甚至琢磨出了独特的加固配方,攻克了古法墨锭容易开裂的难题,让复刻品不仅形似,更耐存放。
“作为一名‘非遗’传承人,我有义务和责任把明清时期好的作品复制和传承下来。”项德胜认为,让现代的人了解古人的好作品,是他对徽墨传承和发展做的一点贡献。
传承之路,守正更需创新。
项德胜在坚守古法的同时,不断探索徽墨的多元价值:挖掘传统中药配方,提升墨色质感与书画防腐防虫能力;将徽墨从单一书画工具转型为艺术载体,开发兼具实用与收藏价值的文创产品千余件。
如今,在歙县的徽墨传习基地,既能看到老匠人坚守古法,一锤一锤锤炼墨泥;也能看到年轻一代创新设计,让徽墨融入现代生活。项德胜累计培养50余名弟子,构建起老中青三代传承梯队,让徽墨技艺代代相传。
徽墨精神是什么?面对这个问题,项德胜想了想,说:“不仅仅是制作徽墨的工序,而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走向未来。就像锤打墨泥一样,千锤百炼,锤炼自己的人生。”
一锭徽墨,承载千年文脉;一份匠心,跨越时空传承。
从唐末奚氏父子南迁制墨,到明清名家辈出铸就辉煌,再到当代“非遗”传承焕发新生,徽墨的每一缕墨香,都凝聚着匠人的坚守与智慧。电视剧《家业》的热播,让千年徽墨在荧屏绽放光彩,也让更多人读懂:徽墨从来不只是书写工具,更是中华文化的璀璨瑰宝,是匠人精神的生动诠释。
墨香千年,从未散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流淌在我们的文化血脉里。